共青团员冯唐和他的阴谋

庄宇新


一九八零年代,在北京市八十中学的校园里经常能看到一个身材竿瘦,表情正派,胸前别着枚闪闪发亮团徽的同学,他就是冯唐。那时他还不戴眼镜,不能把目光藏在镜片后面,可还是没人发现他正在肚里酝酿着一个天大的阴谋,除了我。我那时身材竿瘦,表情焦虑,正用尽青春全部的激情扮演另类,所以自说自话地把自己划归了文艺一路,胸中也翻起不少笔扫千军,才惊天下的企图。彷佛两只披着羊皮混进羊群的狼,狭路相逢,彼此都是一惊。既惺惺相惜,又撞破了对方的花招,不由得戒备起来。我记得有一次他漫不经心的对我说,想读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像的世界》,手头要是有就借来看看。我当时陡然生出天下英雄唯某某与某某的幼稚自豪。都是中学生,能谈论这样的书名,难免肿胀。

也就是这时我开始发现他的阴谋,虽然我搞不清他是自然流露还是故意卖个破绽,但我知道这涉及志向、小说和今后一段漫长的时间。所以《万物生长》在这个夏天的出现绝不是无心插柳而是蓄谋已久,这一点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

冯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猫在人堆里,也说笑,也匪聚,也拚命苦读,争当三好学生优秀团员。但我看见有另一个他偷偷钻出窍来,飞升在空中,将所有的人与事一一记下,一个都不能少。这个阴谋的他我想就是他头脑中的畸胎进一步发育而成,让冯唐做不成淫棍,却能以小说稍稍弥补遗憾。

而当冯唐上了医大之后,我更加惊讶于他心机之深,用功之狠。虽比不上为炼《葵花宝典》挥刀自宫的东方不败,多少也有点面壁十年图破壁的意思。尽管他到今天都抵死不认,我仍然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冯唐上医大与任何救死扶伤的高尚想法毫无关系。高考结束,我一头钻进一所明星辈出的艺术院校,梦想着名利色兼收。冯唐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上写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可见这句话他不是失恋了才念叨,而是时时用以鞭策。我管他借过一本海明威的原版小说,上面有他还未来得及擦去的批注。他为海明威也曾短暂学医而激动非常,正合他从鲁迅、郭沫若等人经历中得出的结论。我终于明白他所要求的对人生的探查深度。他若当了画家就是这样一种人,别人画完裸体模特叹息一声,散去了,他还要上前和模特商量,能不能让他解剖一下,看看骨骼肌肉和内在结构。要做成这件事,只有当时中央美院隔壁的这所学校合适。

可怜厚朴、黄芪、辛荑这些人不知道,从上大学的第一天起,就被别人当了创作的靶子,他们现在捶胸顿足也是活该。虽然我最讨厌中国人对于文艺作品对号入座的热情,发誓写“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式的东西,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但对于《万物生长》,我绝对可以证明斯人有斯疾。我曾被冯唐诓骗到他们那间住了六个医学博士的肮脏宿舍,被小说中王大的原形,一个怀揣美国绿卡,日日混迹师弟师妹中间的胖子,狂卷数百元之多。我也认识他的初恋,至于象不象水灵灵,绿汪汪的植物,我不好说,怕碰了冯唐心坎。还有“人称大傻的体育节目解说员,一页正经书没念过、一脸书卷气专让不识字的男作家如痴如狂的清纯女星”,都是我们母校的精英,现今的名人。《万物生长》要是火了,他们准找冯唐打官司。

冯唐并不是真的不会皮里阳秋的笔法,被理科训练搞僵了脑子,而是他认为这些都是一些具有历史性意义的非凡存在,就像我们都有的又方又黑又扁的屁股,变了型的中指一样。屁股和中指绝不仅仅是屁股和中指,他们将发出文学上的声音,他们将告诉动物凶猛的哥哥姐姐们,你们和你们的文字是我们少年时代窗外的一出戏剧。我曾经长时间的和冯唐讨论小说和幻想的问题,他倾向于挖掘周边事物的精神性。正像冯唐在后记里说的,在满足读者阅读期待和还原生活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但冯唐所还原的东西并不主要和年代有关。我在这里要预先防止懒惰的评论家往冯唐身上扣七十年代作家的帽子,如果七十年代作家就是指日剧式的故事和既不美丽也不淫荡的美女作家的话。作为小说,冯唐在还原的同时着力改造以至创造一种语言性的生存。有一些看起来低级趣味的东西,对于有着我们这样屁股和中指的人具有宗教般的拯救力量,不但不涉及情欲,而且类似能够净化和提升的祷告词。不过如果冯唐只是为了写出这一层,他不会迟至今日才推出《万物生长》。赛珍珠的卵巢,杨小楼的肺叶,张学良的牙齿,满地乱蹦的人头,这些诡异而蕴含丰富的意象细节在中国文学中还前所未见,称得上是灿烂。但从冯唐上医大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将来有一天必然读到这些东西,这是他那个巨大阴谋必然得逞的部分,也算不得什么。

《万物生长》中冯唐真正表现出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一副欠揍的样子是在这样一些地方。“等着洗车的人想坐坐,喝点儿什么,聊聊,后来就有了洗车酒吧。”式的随处可见的长短句;哥伦布一章中隔段出现的“春雨,轻细如愁”,“春雨不断,缠绵如愁”和“春雨不断,轻细缠绵”;从昔年种柳到非花四章中两个女人的往复交替直至最后现实与想象的混淆合一等等。如果你从阿城、汪曾祺一直读到李渔、张载,从英文《双城记》而菲力浦罗斯而亨利米勒,你就会明白冯唐想象中的自己是文坛的王翦,手下有几十万充当士兵的文字供他驱遣,而他一番排布演练之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式的性灵将从阵中复活,一种曾经断裂的东西将悠悠然重接千载。

我惊讶于冯唐十年铸剑终成一口,我不知道是不是削金断玉,但我知道已经锋锐无比。所有曾经焚膏继晷操练过小说的人都能从《万物生长》切分音般的行文节奏和韵律中掂出辛苦和血汗。所以要是有人因了这部小说再挑起什么文坛外高手的话题那除了证明他蠢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对于一个中学就开始处心积虑搞文学阴谋的人来说,圈内圈外的界限是不是太小儿科了?

冯唐真正的危险在于他在铸成宝剑的同时也为自己铸了一堵墙。语言就像一个家园,除了华美还有别的装修风格。人的洞见总是伴随盲视,洞见越深盲视越大。对于断裂可以接续也可以继续扩大。墙外的人群和生活将主宰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无家可归。这些我都已经反复向冯唐念叨。他也曾抱着脑袋,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一副死了舅舅的样子。然后他说:我打算继续写下去。

我将拭目以待,我要看看他那个巨大的阴谋里还有怎样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