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看冯唐,冯唐误我

盛可以


先是《万物生长》,再是《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青春一饷,阅读盛宴,吐出来的口水都是才华,随便晾晾就显出文字家底的殷实。眼睛红啦,气儿短了,一周睡眠不实几成夜鬼,十天茶饭不香心病横陈,半个月没续一个字,先前还敝帚自珍,沾沾自喜的文字感觉,竟被猛火噬星火,毁于无形,手头已九万多字的长篇基本上报废,中邪般脑子里一个声音嗡嗡地飞:“悔看冯唐,冯唐误我。”

冯唐幼功太甚,温柔敦厚,自小内心“肿胀”(此词与庄宇新说和冯唐中学时谈论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难免心中“肿胀”意思相同,为冯唐所创,极新),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全然不顾“成名要趁早“的诱导,暗揣伟大阴谋,直到今天才露端倪,且有不可挡之势。

同样是写小说,原想“相轻”,奈何没门,文章需仰视,其他亦然,美好的事情他全揽上了。私下底假设他是个老家伙,年轻的尚可以找到炫耀的资本,不逮的借口;如果他貌如青蛙,俊俏的以俊俏之长蔑丑陋之短,也有快乐的理由。可惜思前想后千百遍,一丝聊以自慰的东西都不曾获得,惟有相信,天降斯人,定有使命相托,并隐隐预感:江湖即将动荡。

“有人说中国新文学始于21世纪,始于《万物生长》,始于冯唐”,不一定没道理,也不一定有道理。没道理是在宏大背景下,只能当作预言,冯唐还需要时间;有道理是我赞同这个“新”字,冯唐在“新”字上作了大文章。记得冯唐说过,写小说,如果没有创造,没有突破,没有崭新的东西,毋宁一门心思做咨询、搞审计,挣美金。因此他蓄谋已久,有备而来,遣词用句,新得晃眼。

《成物生长》的创作正如当时青春年纪,激素分泌正旺,脑子里没有条条框框,傲于天地间,万物生长,全是野性,是对传统阅读与写作的一种挑战。这句话被用烂了,我认为用在冯唐的创作上最为贴切合理。《万物生长》过去、现在、将来三线并行,或强或弱,或明或隐,若有若无,开头篇幅由于创作欲望过强,要表达的东西太多,管不住才华泛滥,喷涌而出,再慢慢变成涓涓细流,逐步稳定。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跌宕起伏,原生态呈现青春一饷,火山爆发,当时红艳,而今但见灰褐岩粒,粒粒青春。不过,尚有未燃尽的,到十九章时大放异彩,冯唐从“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叙述中变得异常温婉煽情,仿佛凿一小孔,得已窥见那一刻的花、草、树、泪,得见真的冯唐。

《万物生长》是冯唐不吝才华的见证,诸多琐事成段,构成庞大细节,虽妙趣横生,又稍显臃肿,横向扩张的毫不节制通常会使作品力量减弱,哪怕是幼功深厚的冯唐也不能例外。《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有些惊人的转变,枝蔓少了,芜杂没了,而是向细节,向心灵的纵深处探入,见底反弹,韧性十足,气质更是焕然一新。一枝生花妙笔,在往细里探微探幽的从容与深入,霎时间千树万树梨花开,片刻间又花落如雪,荡气回肠。如果两部长篇作比,仿佛不相上下的两个人,《万物生长》不修边幅,粗犷阳刚,爱趿拖鞋穿T恤,《十八岁》就略显精致,连袖口边的皱折都经过细致处理。

冯唐对词语的独特遣用,准确、逼真、谐趣。比如“女孩走路把半个身子焊在黄芪身上”之“焊”,一个字,动感与力量有了,心理与形象有了,爱情也跃然纸上;“他一个电线杆子,一个电线杆子地走”,对于突出当时无聊愁苦的心境十分凑效;“她跳下楼,一米六八,一头长发”,这种置身一个自杀现场中模糊的视觉,实质清晰。还有许多惊人的联想,我无法一一枚举,总之,冯唐在特殊的精神状态中使语言发酵,出现词性变化、语序跳跃或颠倒错综,以语言的非常态,体现生命的新鲜活跃或骚动不安,而非常态的语言形式成了生命的证明。冯唐整个的语言风格变得十分新鲜,再加上他摆不脱的才子气质,诗化语境,揉合他个人敏感、纤细、阴柔,他的小说摇曳一股妖魔般的氤氲,惑人心,迷人眼,欲罢不能。最是那出乎意料的敏锐感受以及比喻的通感,时间的跨度从某一片景象里就信手拈了回来,真是惊为天人,人世间怎能有这样的头脑与思维。在运用语言哲学的超常性的时候,不时地涉及这些语言方式中蕴含的时空组合的特点,一种包容着各种意象组合、文化意义和情感波纹的心理时空,超越了时间空间的日常状态和秩序,出现了大跨度跳跃或匪夷所思的颠倒错综,形成余韵无穷的语言魅力。冯唐创造了一种新的小说语言,这种语言的魅力除了体现在他迅速拥有大批的读者外,也将在不久被人乐道与模仿。

《万物生长》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创造了语言的盛宴。毫无疑问,冯唐的小说于文学是一种贡献。但我猜想大约有几种人不喜欢冯唐的小说,一是贪恋故事情节的,建议去看故事会;二是虚伪操蛋的,摆处女童男粉色忠贞,未受人间烟薰火燎的,建议下凡破处;三是牛虻评论家,专挑刺找符号套理论画框架的,建议改行搞建筑设计。不妨把身体自然摆好,跷起二郎腿,读冯唐。小说有百媚千红,独爱冯唐这一种。我固执认为,这两部长篇,只是冯唐的小试牛刀,未来冯唐,独步天下,将成寂寞高手。写作的胡赳赳说“有冯唐梗阻在那里,洒家的心脏病永远好不了。”估计患病的远不止他和我。

冯唐“误我”半月有余,短气儿稍长,恬不知耻地翻出李白杜甫,想起盛世多俊才,乱世多苦思,才华类型各有所宜,李白明星早照,杜甫大器晚成,牛逼的李杜屡屡作做诗互赠,杜推崇“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草民做不成牛逼的人,拥有牛逼心态,也可直指李杜。

且将冯唐景仰。

200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