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

颠倒众生地糊涂


——我记得第一次阅读亨利·米勒的文字,天下着雨,我倒了杯茶,亨利·米勒就已经坐在我对面了。

我对冯唐印象深刻。第一次见他是3年前的秋夜。天气凉,在北京一个小酒吧看完一场不知所云的、聒噪的乐队演出后,一干“泡网江湖”的LLM(老流氓)聚在一起喝酒。零点时分,众声喧哗,削瘦的冯唐第一次出现,算不上英俊挺拔,却也文静儒雅,微微笑,只是喝酒,腰杆一直很直,话不多,决不喧哗,似乎还有些羞涩。

  2005年5月,施友朋在香港《文汇报》著文,盛赞冯唐“文字野趣真功夫”,并发出感慨:谁说文字不可以哗众取宠?

  哗众取宠并非冯唐本性。他为人内敛、矜持,文字却十分放得开。这放得开,并非“下半身”,也非“新周刊”,也非王朔,就连王小波也不是。这放得开,也不是脱裤子,不是赤裸裸的性爱,以至于网络作家和菜头惊呼:“ 226页!全书整整226页,始终没有扒下姑娘的裤子来!”

  女作家盛可以与冯唐年龄相近,惺惺相惜,看到冯唐小说,顿时脑子“嗡”地一声乱响,只觉得自己手头的长篇“基本上报废”。她用“新鲜”二字评价冯唐的语言,也颇为准确。君不见在写作上搏出位的、假另类的、为惊人之语的,多得很,语言上有“新鲜”感的,还是少。而冯唐的无拘无束、漫不经心、冷嘲热讽,令一位著名的报纸副刊主编无语,只得批写几个字:这个冯唐真有趣。

  于是各人读冯唐,叫好的此起彼伏,每个人举例子,都是举绝妙之处,引用都不同,可见冯唐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记得艾丹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冯唐文章好看,可能艾丹是一个文科生,说了一千字还是说不清楚冯唐到底哪里好,最后只好理屈词穷地、耍赖似地来一句:反正我就是爱看冯唐文章!

  《文汇报》的书评人说冯唐是“名不经传”,我猜那是海峡两岸不通航班的缘故。但是70年代生人又“名经传”的,多数写得不好。夸他“不经传”,真是抬举他。出版人黄集伟爱说怪话,说当年读完冯唐作品十分可惜,因为他不是女作家,如果他是女作家,他就要用“惊为天人”来夸他。

  冯唐真是礼貌,吃饭买单,说话必然带一句“谢谢”,短促地结束了他与你的交流,一副麦肯锡白领的嘴脸(当然他现在已经把麦肯锡给炒了)。3年前我在学校女生宿舍第一次读《万物生长》,大为惊讶,立刻打听到冯唐电话,结结巴巴告诉他我的“葱白”。他有各种好,但最根本的却是让我“感动”(多么《知音》、多么《读者文摘》、多么老土的一个词呀!)。

你以为他是中文系毕业,至少应该是外语系毕业,可他却读的是协和医科大学,本科、硕士、博士,一口气读过来,大好的、茁壮的、闷骚的、牛逼哄哄的青春伴着临床医学的福尔马林和尸体度过,鲁迅如此,罗大佑如此,大概这样可以令作品得到防腐的效用。近视眼冯唐这样走了一条不同寻常之路,茁壮成长,做他的关于“千古文章”的春秋之梦,掩盖了对姑娘们的热爱。后来他穷极无聊,去了美国Emory大学读MBA,就职于麦肯锡公司,当起了师爷,“一张A4纸的咨询报告,按幻灯片格式横过来写,可以收2万元。”每日吃饭、喝茶、睡觉、坐班。后来他又去了香港当高级经理人,每日又吃饭、喝茶、睡觉、坐班。日常工作太忙,少有整块时间,于是尽量叉手立办,能不过夜就不过夜。长期训练,脑子像调频收音机一样自如换台,打开手提电脑,周围马上就暗下来,文字就像鲜活小鱼一样从脑子里游到指尖,然后蹦到屏幕上,排列组合,站好方队。飞机飞来飞去,外企中层冯唐,修炼成为作家冯唐,用文字如巫师般,蛊惑人心。

  3年后我拿到冯唐新书《18岁给我一个姑娘》,我坐在乱床边上,CD机里放着一个英国女孩子好听的声音,电风扇呼呼响着,我看着崭新的书页,竟又是深深地感动了。

  这是一本准确、诚实的青春志,没有文青式的夸张、感伤,没有奇情历史,炫耀才情却也非常体面,难得。

  这时,我仿佛听到远在香港的冯唐,他温和而迅捷的声音,跨越几千公里在我耳边礼貌地回荡: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