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的轻率及其它

宇文流骧


凤凰卫视有一档节目专题议论近年来颇受关注的“海归派”,配以人物专访。偶然观看到访谈所谓“另类海归”的诸如音乐家刘索拉,这位姐们儿很早就以《你别无选择》震撼笔者一代的你我他,此下略过不表。还有一位被称“文坛外高手”的冯唐,此君有很显赫骄人的背景---70年代的北京土著,得协和医科大学医学博士,玩儿腻了,去美利坚轻取MBA学位,海外归来居住香江,任职某大公司作管理咨询师,据说年薪百万,榨取时间业余写作,成绩斐然,被“供奉”为70年代文学第一人,的确了不起,厉害厉害!好奇钦羡之下,迅即爬上网络搜索到有关冯唐的大堆资讯及其文章,匆匆读过之余油然感叹: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必领风骚三两年!很不错的,皇城根下的北京人真是国语天才,调侃讽刺雅俗共赏,悠悠道来大气霸气。

  

   虽然冯唐定居香港谋生,也以写字为乐,却非常骨气地不买香江文坛宿将董桥的帐,冯唐有文剑指董桥---《你一定要少读董桥》。冯公子从肯定王晶,陈果,黄秋生,曾志伟等娱乐明星进而否定人称香港没有文化是“钱堆起来的沙漠”一说,此言无论公允与否,却是皮里阳秋的语调,显见似褒实贬的京侃。马上,“但是,这样的地方不容易长出像样的文字。”---话锋急转!冯公子虽称李碧华是香江文字异数,却是因为“即使中非某个食人部落,几十年也出一个女巫,善梦呓,句式长短有致,翻译成汉语,才情不输李清照。”老天爷,这样的譬喻佐证他的结论,真是爽快好玩到令人惊叹之至!接下来,冯唐言归正传,一笔扫过金大侠,剑锋直奔董才子而来。他指正董桥之广受欢迎,乃是因其“背景灿烂”(略过不引),加之海外“有苏柳鼓吹”,大陆“有陈子善呐喊”。笔者虽也明白广告有夸张之失,但好广告与好产品亦有相得益彰之功。倘若董桥“《明报月刊》总编辑、《读者文摘》中文版总编辑”等等头衔地位及其著述要靠旁人“鼓吹”与“呐喊”才能巩固,那香港和欧美世界就和我们可爱的共和国社会面貌大致无二了,谢天谢地,地球村的风景不是那么一回事。笔者猜测冯唐虽海外求学数年,“北京思维”却是根深蒂固不易动摇的,访谈节目里也亲耳闻其爱国言论,我还是要回国做事的,因为这里起码有麻将可打。---冯唐的聪明让他活得如此潇洒,也让他洋派面貌后的传统思维如此显而易见。

  

   冯唐正面论及董桥的文字不多。他比喻董桥的文字为“仿佛涂鸦癖乾隆的字,甜腻。”董桥的好处是“文字与古意”。冯公子只信手拈来一句董文“笔底斑驳的记忆和苍茫的留恋,偶然竟渗出一点诗的消息。”,他以此种句法为题讥讽董桥类似“以写青春美文出名的东北糙汉,经常在《希望》、《女友》之类的时尚杂志上发文章”。那么这一句为冯唐所诟病的所谓甜腻轻薄之文出自何处呢?此语乃引自董桥文集《从前》的序言,那一段是这样写来---“我去年下半年为台北《壹周刊》写了三十几篇忆往小品,依稀体会到她想要的境界。我顺着营造小说丝丝缕缕的敏感追寻走过的从前,烟柳拂岸,暮云牵情,笔底斑驳的记忆和苍茫的留恋,偶然竟渗出一点诗的消息。起初写的总嫌隔阂,融不进我要的氛围里,这本书不收,补上一篇给《中国时报》写的《旧日红》凑成二十九篇。”我想,稍微有点文学趣味的朋友读过之后是断然不会作出这样的结论---“仿佛甜点,吃一牙,有滋味。吃几坨,倒胃口,坏牙齿。”难道董桥的“文字与古意”是这样的吗?这个判断还是交由大体读完董桥的诸君来下为好。笔者又猜,冯公子的断章摘句只怕是对董桥文章仅有匆匆一瞥或者浅尝辄止的体验,或许海归的北京冯唐本能地抵触海外抑或香港的董桥也未可知。

  

   冯公子继续来他的信手之举,将董桥的一篇杂文题名《文字是肉做的》拎出来示众,说他的感觉是“毛骨悚然”。冯唐邀来已故先贤周树人与周作人二兄弟来比对时下健在的香江才子董桥,并讽言作结:“他们用功的地方不是如皮肉的文字本身,而是皮肉下面的骨头,心肝,脑浆。 ”---结论有理,放在一个泛泛而谈的地方绝对是颠覆不破的文学真理,但是有所针对就是冯公子极其草率的断章取义,不求甚解的有失公道。《文字是肉做的》一文出自董桥语文杂谈集《英华沉浮录》第三卷《荡漾着优越感的语文》,此文淡淡地点评友人刘大任的文字春秋,兼带董式感怀。文章写道---“他(刘大任)说如果还有一点成绩,该是因为他记得他母亲爱说的一句话:‘人心是肉做的’。文字该也是肉做的。现代文明世界渐渐淡忘文字这一层功能,总是想把文字凝固成钢铁、成塑胶,镶进冷冰冰的软件硬件之中。”董桥伤怀感喟于当代中文的退化,缺少人心血肉一样的鲜活灵动,这层意思倒与冯公子的结论相仿佛,但是比冯唐式的道白好看,如何让人“毛骨悚然”了呢?或许没有读懂董桥的读者真要被冯唐诱导得“毛骨悚然”!

  

  

   说到底,定居香港的冯唐还是不肯饶恕香港:“其实,香港的饮食业,天下第一。对于香港,不要苛求”。文章中冯唐对金庸稍稍点头,也只是说“金庸的幼功是在大陆时练成的,和国民党的教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董桥呢?董桥是南洋、台湾、英伦、香港的混合产物,不管承认与否,似乎也与香江无大瓜葛,承认其优,香江自得一份文字传承的风流,指正其劣,亦不足以证明香港“这样的地方不容易长出像样的文字”。更何况香江老的尚有张五常,刘绍铭,捎带拉上余光中、余英时等等,少壮的也有香江四少陶杰、马家辉、梁文道、刘细良诸才俊,特别是时下号称香江第一才子的陶杰,看他们的时评杂议艺文琐谈那才叫过瘾---不掺杂质的“东方之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