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冯唐

谁家玉笛暗飞声


公元二零零七年八月一个阳光强烈的下午,我守着电脑,看完了网上连载的《北京北京》的最后一个段落,眼眶湿润,内心焦躁,血液飞升,全身滚烫。凉水兜头冲洗之后,绕房疾走三圈之后,还是心烦意乱,还是湿润、焦躁、飞升和滚烫。这感觉让人不舒服,但是我喜欢。

其人

冯唐,一个人称介于牛A与牛C之间,自称介于傻A与傻C之间的优秀70后。在这个众多自诩很牛逼、一直在装逼、其实很傻逼的人物遍地叫嚷的喧哗骚动时代,这种自嘲和清醒显得可爱。他个人乐于把自己的协和妇科博士、美国某高校MBA、香港某国企管理咨询的复杂经历放到一起,产生一种奇怪的效果。英雄出草莽,高手在民间,文坛外潜伏着无数文字上真正牛逼的人物,光芒闪闪,虎视耽耽。冯唐个人博客标题醒目:用文字打败时间。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一跳,这是真正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辛酸。据说,常有前辈作家走过来谆谆教导,“文字是打败不了时间的”,传说中这时的小冯同志腼腆微笑,谦恭低头,转身后,继续执着揉搓自己跟时间作战的文字梦想。我喜欢这种劲头儿。至少,有幼功,有见识,有追求,他的文字有这个潜质,当然,打败时间的前提是给他时间。

其文字

去年夏天,打着考研旗号在冷气十足的自习室里无意间读到《万物生长》,两页之后,马上彻底忘了手边的陈文灯数学解析和星火英语辅导。同样从《现代汉语辞典》里拎出一两千汉字,经他排列组合、摆放停当之后,怎么就能那么好看和有力量?他挫尽我的锐气。这世上,各行各业里,总有一两个这等人物隐身其中,让你在瞬间明白自己的斤两,然后踌躇四顾,心气茫然。冯唐文字,清朗妖邪。比如,群众们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到了他这儿,就是,万物生长靠日。简洁明朗,低俗干净。刘义庆和司马迁的风骨隐约再现,劳伦斯和亨利米勒的光芒闪烁其间。另一个感觉,精到细腻。看时,偶尔花眼,走神,想起南宋周邦彦写少女幽会情郎: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笔法精致,简洁明扼。雾气开始在眼前和心上氤氲积聚,盘旋不散。字里行间开始起风,落雨,惊醒当时山水和心潮。

其文字带来的感觉

文字营造出的缤纷意象,意象闪回间的时间流逝,时间流逝中的生命感动。看万物生长三部曲,心里最突出感觉,用冯唐爱用的一个词,肿胀。激素在空气中惨烈升腾,万物在天地间碧郁生长。年轻岁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混乱而干净。看到《北京北京》末尾,眼泪差点掉下来。感觉跟看《阳光灿烂的日子》末尾、《美国往事》末尾惊人一致。似乎世界和青春总是这样,似乎每个少年都要经历那样的一种必然存在,让他在一定时间动心,然后在一定时间伤心,纠结一时或者一世。这存在可能是个姑娘,可能是种情义,可能是更大更说不清的人世江湖,也可能只是更小但同样说不清的一个眼神。问题和答案都在意象、流逝和感动之中,但,掩卷,依旧掩不住困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几本冯唐,从酷暑读到立秋,几场豪雨消尽热气,再开窗,山明水净,月朗风清。至此,《欢喜》之外,看了目前冯唐的所有文字,《北京》之外,买了目前冯唐的所有纸书。等《北京》出版,买上一本,凑齐万物生长三部曲,码放整齐,可能的话,留作将来小子或者丫头的青春期科普读物。自己呢,长夜闷坐,应该再也不必读了又读、想了还想、问了再问了吧?从此以后,是否就可宁神定性,认真跟导师学些行走江湖技艺,死挺,穷装,混作成功人士?淫雨霏霏时重游故地,桃含可怜紫,柳发断肠青,是否就可不必再度轻易记起人面桃花和昔年种柳?青春散场,这是否就是他们所说的成长、成功和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