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剽悍和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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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文化2005年06月22日17:07:07 桑海

乍一看,这不过是一部情节散淡,枝杈蔓延的青春成长小说,满纸的残酷和朦胧,一掬莫名的泪水。细读之下,才发现这篇小说对青春再现和开掘的深度,对小说和汉语的操控能力,在众多青春或青春后作者中,已达到了一个罕有人至的境地。  

如果小说可以分出性别,这无疑是一部阳刚的小说。没有拖泥带水,迎风流泪,文字迅疾狠准,充盈着一股生猛的戾气。就像听腻了一堆港台歌星后,猛地再听崔健时,体验到的那种力量感。崔键走红后,好多人也开始憋着嗓子吼,文坛亦然,但这部小说却没有那种"事事儿的"做作。这种气质也不同于西部糙汉的粗糙,而是一种裹在金缕玉衣里的剽悍,犹如老玉里的铁沁,温柔敦厚而不失血性。从中可以嗅到些须中国大陆当代小说中极其缺乏的贵族气,没有惯见的寒伧和粗鄙。  

现代小说的清醒意识,和古典小说白描般的洗练蕴籍,在这部作品里交缠为一体。虽说大体遵循着正叙的时间流,但也有时空的腾挪,信手拈来,皆成妙笔。少时脾性,使得多年以后的结局顺理成章;多年以后的事件,往往印证或解释着当时的惘然。糖尿病父亲穿胡同去上厕所,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一片蚂蚁这样的本土魔幻,《世说新语》式的人物臧否,一脸坏笑的幽默贫嘴,突如其来的语言狂欢,都带给人阅读的快感和欢欣。尽管情节简单,缺乏连贯性,还被各种枝蔓不断摊薄,但层出不穷的叙事花样,还是能带给小说带来足够的张力。小说在意象和造词上非常考究,文字间的古典韵致和昂然意趣,浑融自然,回味绵长。  

和绝大多数成长小说一样,这部小说的诞生似乎也与一种自恋情结和自我诊疗有关。主人公秋水有点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考菲尔德,待自身成熟后,再追忆那杂树生花的青春。这可以看作是对一段生命体验的总结和完成。小说的叙事情境的处理,使得读者与书中世界保持着一种特殊的距离。近,但近不到可以看清的程度;真,但不是那种粉刺毕现的真。这种距离感的巧妙拿捏,为小说独特的美感定下了基调。这种距离感,使得小说并不急于肯定或否定什么,要阐明和洗脱什么,而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完成粉刺丛生的青春的涅般(般+木)和诗化。正因如此,作者既没有陷在其中,沉迷自恋,不可自拔,又不是冷静地隔岸观火。而是在一种微醺的状态中,审视一个历时自我的变幻。所以,同一年代的读者,开始怀旧的读者,正在轮回中成长的读者,都可以遭遇触动心灵的东西。  

小说中的人物,可以简单地划分为成人、少男和少女三个大类。对成人,几乎是一色的漫画式描摹,从公汽售票员到教导主任,甚至秋水自己的父母,都是扁平的喜剧人物,字里行间不乏淘气的讥讽。关于这些人的段子,趣味横生,不过有时也没搂住,流于贫嘴或刻毒,比如对教导主任和女售票员的一些段子。老流氓孔建国是个异数,他担当的是"青年导师"的角色,用他的观念影响着一些男孩子。他在小说中无疑是个重要人物,特别是前半部,给作品蒙上了一层传奇的色彩。在少男们身上着墨最多,也最有纵深感,成长和叛逆同步,纯洁与肮脏共生,构成了最有个性和生命力的一群。他们够坏,够狠,但这些青春的毒刺,经时间的淘洗之后,那段混沌岁月留下的回忆,更多是真实和清纯。少男眼中的少女自然是难以琢磨的,小说中的少女宛如精灵般散布在少男们周围,让他们无所适从。  

作者给女主角朱裳勾勒出一个空灵暧昧的轮廓,却并不一味琼瑶式地"纯"下去,她家阳台上飘摇的内裤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甚至还在想象中给她扣上各种莫须有的帽子。精神与肉身碰撞的极致出现在结尾处,秋水表达出那无言的"一句话"时,纯粹的情与纯粹的欲同时迸射,竟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润之美"。即便多年后与已为人妇的朱裳共餐,这位能连吃两盘腊猪大肠的暗恋对象,依然令他"心里的小兽欢喜",忘形地舞蹈。这个并无深度的女孩,在小说中苍白地美丽着,她的魅力,经由秋水的感官和念想,幽幽地散发出来。其他的女孩,如翠儿和梯子--她们后来都远嫁且富贵--都是符号化的。只有写翠儿花的笔墨多些,她的存在似乎与朱裳构成某种对应。不过她们的故事有的过于玄虚,比如非洲酋长那一段,对小说整体的真实感有所伤害。  

少年的世界,并非一个纯净的琉璃世界。成长带来的冲动、欲念、烦恼,成人世界的虚伪、丑陋、荒诞,都使他们更有可能接近肮脏和罪恶。他们也更容易接受一些简单明快、直指人心的非主流观念。这部小说反思着少年时的种种冲动,整理着环境对于观念形成的巨大影响,拾拣起一些无比重要却被我们淡忘的人生结点。这样一部真诚的成长小说里面,自然会涉及一些道德尺度上的易感问题,但小说特有的意境和笔法,有效规避了描写上的庸俗化。掩卷之后,留下是性感和性情,而不是色情和暴力,是震撼和感动,而不是淫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