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外高手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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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舒晋瑜

冯唐   

评论家李敬泽评论冯唐是“70代文学第一人,文坛外高手横空出世”。

  文坛外高手当然不止冯唐。评论家白烨在谈及这些非职业作家的写作时说到,一看能看他们的写作跟专业作家不同,是带有一点规范外的写作。比如姜戎在写什么上不规范,冯唐在怎么写上不规范。海岩的写作偏大众或偏通俗,他编织故事的能力极强。他们没有职业作家技术上圆熟,但他们的作品带着锐气和新鲜。他们不为评奖或职称写作,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因为真正地喜爱文学才坚持写作,而且是真有感受,不吐不快地写,一般带有明显的个性特点。他们互相之间并没有可比性。从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写作有两种趋向,一是通俗大众的读物,一是局限圈子里的读物。

  在教育文化水准普遍提高的现代社会,各国的“非专业人士”写作早已是普遍现象,不值一提;而在中国,还保留着计划经济时代那种“专业作家”的概念。也许将来,高手不分文坛内外。

  海岩:翻跟斗的孩子玩累了

  无论王小波还是姜戎,他们总归是文化人,在文化圈子里从事着与文字相关的职业。从这一点上说,海岩是纯粹的“圈外人”。他担任国内著名酒店管理集团———锦江国际集团董事长、高级副总裁,实际职务为锦江集团北方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此前,海岩曾多年担任锦江集团的招牌酒店———昆仑饭店的总经理职务。但他的作品之多、创作速度之快,与专业作家不相上下。连续十年,他每年平均出版的字数在80万至90万字。

  对海岩来讲,工作与创作的冲突更多是精力和时间上的,作为有上万员工的企业法定代表人,海岩在职权、法律关系上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业务的、人事的、方方面面的事务性工作要处理,海岩称自己是个“比较操劳的人”。每天上午八九点到晚上八九点,是他的上班时间,下班后进行文学创作,一般他的写作时间是晚上10点后到早上8点前。这段时间不是体力旺盛的时间,思维上也比较迟钝。海岩开玩笑说:“如果作品质量不高、存在很多问题,不是我没水平,我的确是在非常累的情况下写的。”

  12个小时外的海岩,创作的状态并不饱满。“我是有兴趣就写。我是业余作家,在文学史、文化界的地位没有期待、抱负和追求。唯一支撑我的是兴趣,还有读者的期待,当然稿酬也是因素之一。以前不管怎么累,我总有兴趣写,以前写作的时间,我现在看看电视或者睡觉。人总有衰老死亡的一刻,写作有穷尽的可能很正常。作家是根据人生积累来写,不能没有积累硬编。真正好的作家卖弄的是自己的人生激情和体验,不是纯粹卖弄技巧和文字,当你的人生体验到了穷尽,就得停顿下来。当然有的作家文字经过千锤百炼,也可以写散文或散文化小说,或者对社会的感受不是那么贴近的作品,这种文章可以写———但是,好卖吗?”

  不知道听到这话的读者会怎么想。那么多喜欢海岩的读者会不会因此感到失落甚至悲哀?海岩又笑:“可能有些读者会庆幸:这小子终于要歇了。我说过我是个翻跟斗的小孩子,翻不动了,旁边有人叫声好,就又起来接着翻。但是不可能有人叫好就永远翻下去,我已经很累了。”

  写作的兴趣在创作《五星饭店》的时候逐渐消失。海岩说:“我没写过卡通,出版社的朋友用吹捧的话逗着我写,这和我的兴趣不太一样,我还是比较喜欢写复杂的人性,说不清道不白,其中微妙的东西需要读者感受,卡通是给青少年看的,通过画来表现,所以就要求人物要写得简单、符号化一些,社会背景不能太复杂,道德导向要非常正面,好人坏人一目了然。有了这些限制,对文学来讲就不容易发挥,不能把对生活的感受和认识往里摆。”

  在旅游饭店行业,海岩是第一个被会员代表大会选举的全国旅游饭店业协会会长,而且连任两届。他是圈内公认的知名人士,然而这个行业大众知名度不够,而写作,给他带来相当大的社会影响。这种影响对于他的工作,也许只是跟合作者谈项目时多一些话题,多一些亲切。他并不在乎作家或者总裁的头衔,写作时他全力以赴,虽然不是专业作家,他却十分讲究技巧和语言。他说:“有人可以不喜欢我的语言,但我是非常讲究的,比专业作家花的功夫并不少。我是注意表达的人,我的东西能否让人家接受,怎么理解更顺畅,离不开布局谋篇,离不开语言,我非常重视这些。可能和年龄有关,我比较喜欢那种没有技巧感觉的技巧,我在文字上很讲究,但我决不用那种非常矫情或别扭的文字,稍微怪异一点的词,哪怕表达得非常准确,我也换掉。我比较喜欢平实的东西,我阅读作品也是这样,文字绕口的特别不喜欢。这和个人喜爱的风格有关,所以我也在追求这种风格。”

  当我问及海岩,写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沉思片刻,说:“是完成自己的兴趣,想表达,想跟有兴趣听的人表达。”

  冯唐:想做千古文章

  冯唐70年代生于北京。在协和大学完成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又去著名的美国Emory大学学MBA。曾就职于麦肯锡公司,供职于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国企。冯唐不仅有才华,有深厚的国学功底,也有他超出日常经验外却又带着鲜明的集体记忆烙印的个人生活作为他“黑色青春”小说的支撑。

  “黑色青春”是20世纪末影响最大的一大主题,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王朔的《动物凶猛》等成为“黑色青春”的代表作品,引起每个曾经经历过青春者那最深处的震颤。在国内,似乎也有些拿残酷青春作招牌的写作,然而,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冯唐真正开启了中国的黑色青春小说流。

  作为协和医科大学的解剖人体的博士,写作并非冯唐的谋生之道。因此,他不同于青春偶像作家,如郭敬明或春树,也不认同“出名要趁早”的诱惑,而是十年磨一剑,力求写出自己的特色。冯唐17岁写成第一个长篇,之后就忘记了这件事儿。前一阵翻出来这个叫《欢喜》的长篇,还吓了自己一跳。“我自己的判断是,优点和不足同样明显。小说语言清新,技巧圆熟,人物和故事完整,比我现在的东西更像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对少年的描写,细腻嚣张,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现在肯定写不出。但是,思想和情感时常幼稚可笑,如果拿出来,必然被满街的男女流氓所伤害。我有过多次冲动,想动手修改这篇少年时的作品,按照现在的理解,掩饰不足,彰显优点。但是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稍稍动手就觉得不对劲儿。思量再三,决定放弃修改,仿佛拿到一块商周古玉,再伤再残,也绝不动碾玉砣子,防止不伦不类。等到我奠定了在街面上的混混地位或是四十多岁心脏病发作辞世,再拿出来,一定强过王小波的《绿毛水怪》和《黑铁时代》。随手给这个长篇起了个名字,叫做《欢喜》。也只有那个年代和年纪,有真正的欢喜。”

  写《万物生长》,是冯唐第一个成年后的长篇的背景。现在回想写《万物生长》的时候,好像曾国藩初带兵,“不要钱,不怕死”,他的心中了无羁绊,我行我素。他甚至忘了早已经学会的好些小说技巧。他想:我是土鳖,别太苛求自己。跟生孩子一样,肚子里有要表达的东西,猫三狗四人十月,一直挺着,到时候自然有东西出来。写出来的东西,仿佛生出来的孩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成什么样的气候,是他自己的造化了。今年6月,重庆出版社推出他的《18岁,给我一个姑娘》。对于这部作品,评论界也给予相当高的评价。鲁迅文学研究院的评语是:作品对青春期少年的性心理和逆反心态进行探求和剖析,融入了家庭、社会和学校的环境,并置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使这一探求具备了一定的深度。

  写作成为业余写家冯唐的使命:“我要在我忘记之前,那些细节离我而去之前,记录下来。“18岁”是《万物生长》的前传,现在在写的《北京北京》是后传。这三个小说,对于我是有很多意义。我想,从某种程度上,是我的使命。不会是我最好的一个三部曲,但是绝对不会是最差的一个。保守估计,我自己的文学价值,小一半将在这个三部曲上。我想,文坛内外且不论,我的写作,是我一直想拼命忘掉而不能忘掉的一个使命。我想延续和超越的,是像暗河一样流转4000年的中文文学精髓。我想做的是千古文章。如果不是这样,我没有任何理由写作。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认为,我的文学内容和文字并不是不正统,反而是正统。所谓圈子里反而是看不到太多我希望看到的文学的质感和汉语的美丽。”

  上班的时候,冯唐做自己的主业。任何能空出来的时间做副业。写作是为了文学。管理,那叫报告、应用文。和曾国藩写奏折没有区别。他要求自己的脑子要像调频收音机一样,说换台就换台,做管理的时候就是明快决断,把事情办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事练达皆文章。写作的时候,想象月明星稀,上天下地,惟我独尊。他认为圈子外写作坏处挺多。比如时间不够,文字上无法达到本可以达到的高度。数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质量,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力量。厄普代克写一本《兔子快跑》,就是一本《兔子快跑》。但是等到他再写出《兔子归来》和《兔子富了》,厄普代克就是大师了。好处也有。比如文字独立,在文字上,不图名利,按自己的理解,做自己的千古文章。“我不教导书商早晚如何刷牙,书商也不用教导我如何调和众口、烘托卖点。另外,我接触到真实的,快速变动的,沸腾的生活,而且接触面广大,这些和读万卷书一样,都是我的积累。这些都是其他任何我所知道的中文作家所没有的。”

  这样的圈外写作前途究竟如何,冯唐认为顺其自然为好。如果觉得自己使命结束,写出来的文字比写之前的腹稿干涩,他必然封笔。但是他现在还没看出任何苗头。他说:“我现在的写作计划已经到了4部新的长篇小说之外。我对我的标准相对严格。如果没有新意,重复别人,不如不写,否则就是耽误别人时间,也耽误自己时间。最担心的是,其水之积也不厚,其负大舟也无力。好些作者,写出几部好作品,成了名,就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冯唐的写作计划很多,写完《北京北京》,再出《欢喜》。然后写《孔丘的咨询生涯》、《李鸿章的清帝国公司》,《朱元璋的明.COM》。这是冯唐的第二个三部曲。有些张狂,有些不羁,这是冯唐。在文学上,他希望能有信,500年之后,还有人读他的小说。在他死后千年,透过他的文字,他的魂魄纠缠一个同样黑瘦的无名少年,让他如刀绞,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