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访谈:从小就想做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2005-07-27 16:38:08

冯唐   

从小就想做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冯唐,男,生于1971年,北京土著。协和医科大学医学博士,美国Emory大学MBA。曾就职于麦肯锡公司。现居香港,供职于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国企。已出版长篇小说《万物生长》和长篇小说《18岁给我一个姑娘》,即将出版长篇小说《欢喜》。   

■本刊记者 吴虹飞   

我对冯唐印象深刻。第一次见他是3年前的秋夜。天气凉,在北京一个小酒吧看完一场不知所云的、聒噪的乐队演出后,一干“泡网江湖”的LLM(老流氓)聚在一起喝酒。零点时分,众声喧哗,削瘦的冯唐第一次出现,算不上英俊挺拔,却也文静儒雅,微微笑,只是喝酒,腰杆一直很直,话不多,声音清朗,决不喧哗,似乎还有些羞涩。   

叫好声此起彼伏   

2005年5月,施友朋在香港《文汇报》著文,盛赞冯唐“文字野趣真功夫”,并发出感慨:谁说文字不可以哗众取宠?   

哗众取宠并非冯唐本性。他为人内敛、矜持,文字却十分放得开。这放得开,并非“下半身”,也非“新周刊”,也非王朔,就连王小波也不是。这放得开,也不是脱裤子,不是赤裸裸的性爱,以至于网络作家和菜头惊呼:“ 226页!全书整整226页,始终没有扒下姑娘的裤子来!”   

女作家盛可以与冯唐年龄相近,惺惺相惜,看到冯唐小说,顿时脑子“嗡”地一声乱响,只觉得自己手头的长篇“基本上报废”。她用“新鲜”二字评价冯唐的语言,也颇为准确。君不见在写作上搏出位的、假另类的、为惊人之语的,多得很,语言上有“新鲜”感的,还是少。而冯唐的无拘无束、漫不经心、冷嘲热讽,令一位著名的报纸副刊主编无语,只得批写几个字:这个冯唐真有趣。   

于是各人读冯唐,叫好的此起彼伏,每个人举例子,都是举绝妙之处,引用都不同,可见冯唐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记得艾丹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冯唐文章好看,可能艾丹是一个文科生,说了一千字还是说不清楚冯唐到底哪里好,最后只好理屈词穷地、耍赖似地来一句:反正我就是爱看冯唐文章!   

《文汇报》的书评人说冯唐是“名不经传”,我猜那是海峡两岸不通航班的缘故。但是70年代生人又“名经传”的,多数写得不好。夸他“不经传”,真是抬举他。出版人黄集伟爱说怪话,说当年读完冯唐作品十分可惜,因为他不是女作家,如果他是女作家,他就要用“惊为天人”来夸他。   

冯唐真是礼貌,吃饭买单,说话必然带一句“谢谢”,短促地结束了他与你的交流,一副麦肯锡白领的嘴脸(当然他现在已经把麦肯锡给炒了)。3年前我在学校女生宿舍第一次读《万物生长》,大为惊讶,立刻打听到冯唐电话,结结巴巴告诉他我的“葱白”。他有各种好,但最根本的却是让我“感动”(多么《知音》、多么《读者文摘》、多么老土的一个词呀!)。   

3年后我拿到冯唐新书《18岁给我一个姑娘》,我坐在乱床边上,CD机里放着一个英国女孩子好听的声音,电风扇呼呼响着,我看着崭新的书页,竟又是深深地感动了。   

这是一本准确、诚实的青春志,悲伤和欢喜都微妙适当,没有文青式的夸张、感伤,没有奇情历史,炫耀才情却也非常体面,难得。   

这时,我仿佛听到远在香港的冯唐,他温和而迅捷的声音,跨越几千公里在我耳边礼貌地回荡:谢谢。   

第一本启蒙读物:   

哥哥的手抄本   

我曾经以为冯唐有家学底子,结果没有,他竟然也是胡同串子,住过平房,也住过大杂院。他家非知识分子,连小知识分子也不是。从地理学上来讲,冯唐是北京人,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在龙潭湖鸟市第一次茬架儿,看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在垂杨柳中街邮局前摆摊无照卖旧杂志,挣了第一张人民币100元的大票。”从父母这方面看,冯唐不算北京人。他爸是广东四会人,据说是贫困地区。他妈是内蒙赤峰巴林右旗的,会说蒙古话。   

冯唐发小,北京电影学院教师庄新宇,曾经去过冯唐简易楼里的小屋,他目睹了冯唐的一个酝酿颇久、不为人知的阴谋,这个阴谋从冯唐八九岁开始,持续到今天,这样几乎有27年:他要非常理性地、非常有计划地对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进行系统的阅读。   

那间伴随着他的“阴谋”的房子是冯唐家的违章建筑。1976年闹地震,冯唐妈妈“占地”搭棚子,地震没再来,棚子留下了。冯唐大哥上大学离开,他就有了自己的一个屋子。一直没有来得及解决防水和防风问题,天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冯唐先救书,再用塑料布遮挡被褥;天刮大风,屋里掉土,反正一周去父母单位洗一次热水澡,他一动不动,继续注六经。后来读《汉书》,看到董仲舒3年不窥院,冯唐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又读《旧唐书》,吹白居易9岁知音韵,冯唐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冯唐说这些的时候,你疑心他吹牛皮,但是他态度诚恳。他从来没有说过大话,即便是喝多了也不说,所以这些看起来,都不像是吹出来的。   

他的第一本启蒙读物是大哥的文学摘抄本。那是一个480页的16开硬皮日记本,上面有《诗经》、《楚辞》、唐诗、宋词、西方名人名言、台湾爱情诗。冯唐老妈小学毕业,不懂颜筋柳骨,逼冯唐哥哥天天抄人民日报。冯唐大哥的字练得跟庞中华似的。大哥暗示小冯唐,他的文学摘抄本、吉他弹唱和弹簧刀是赢得姑娘好感的3种主要工具。具体顺序是,找个机会让她们观摩一次弹簧刀白入红出,然后在伤口血流方止未止的时候吉他弹唱“爱的罗曼司”,最后把文学摘抄本借给她们放在床边。   

文学摘抄本里基本上两类东西,一类如: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冯唐定义这些为:事逼;另一类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冯唐就惊了:原来文字法力无边,隔着三千年依然可以直指心脏。他于是在高玉宝之后,在“希望工程”之前,发出了他的振聋发聩的心声:我要读书!   

他先读王力的4册《古代汉语》、商务印书馆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然后再前四史。对于英文,先念《新概念英语》、背3遍梁实秋编的《远东新袖珍英汉词典》,按照美国现代图书馆出过的一张最佳英文小说的书单开始读海明威、萨克雷、狄更斯、劳伦斯、奥斯汀的原著。接着读周作人、曹聚仁、梁实秋、鲁迅、朱自清、唐弢、郑振铎等人的书评,从中获得指导。他沐浴在书的海洋中,吮吸知识的乳汁,成果果然斐然——很快变成近视眼。   

你以为他是中文系毕业,至少应该是外语系毕业,可他却读的是协和医科大学,本科、硕士、博士,一口气读过来,大好的、茁壮的、闷骚的、牛逼哄哄的青春伴着临床医学的福尔马林和尸体度过,鲁迅如此,罗大佑如此,大概这样可以令作品得到防腐的效用。近视眼冯唐这样走了一条不同寻常之路,茁壮成长,做他的关于“千古文章”的春秋之梦,掩盖了对姑娘们的热爱。后来他穷极无聊,去了美国Emory大学读MBA,就职于麦肯锡公司,当起了师爷,“一张A4纸的咨询报告,按幻灯片格式横过来写,可以收2万元。”每日吃饭、喝茶、睡觉、坐班。后来他又去了香港当高级经理人,每日又吃饭、喝茶、睡觉、坐班。日常工作太忙,少有整块时间,于是尽量叉手立办,能不过夜就不过夜。长期训练,脑子像调频收音机一样自如换台,打开手提电脑,周围马上就暗下来,文字就像鲜活小鱼一样从脑子里游到指尖,然后蹦到屏幕上,排列组合,站好方队。飞机飞来飞去,外企中层冯唐,修炼成为作家冯唐,用文字如巫师般,蛊惑人心。   

冯唐喜欢亨利·米勒,文气盛,元气足。“我记得第一次阅读亨利·米勒的文字,天下着雨,我倒了杯茶,亨利·米勒就已经坐在我对面了。”亨利·米勒一辈子思考,写作,嫖妓,冯唐以为难得这样,一辈子当流氓。后来“老流氓”、“小流氓”这样不堪的字眼成为了他小说里的常见主人公。   

别人有别人的好,我有我的好   

人物周刊:你在少年时期是什么样子的?在胡同里长大对你有所裨益吗?   

冯唐:上大学前1米8,不到110斤,只知道书,不知道有人世。   

胡同接地气,人容易朴实温润。好处是尊老爱幼想得开,坏处是分不清贵贱和轻重,缺乏追求世俗理想的巨大动力。   

人物周刊:你的文字和外表稍有差异?   

冯唐:我想我属于心怀鬼胎,贪图不朽,基本诚恳,内心善良,偶尔露出些马脚的类型吧。   

人物周刊:你可有师承?   

冯唐:我没有师承。孔丘说的:天下有道,丘不与意也。也就是说,别人有别人的好,我有我的好,我不换。   

人物周刊:在语言上对你影响最大的是谁?   

冯唐:《世说新语》、《史记》、《北回归线》和我妈。   

人物周刊:谈谈你出国的经历。   

冯唐:在美国呆了两年,上商学院,记忆里,那里的中国姑娘基本难看,那里的中国饭基本难吃,那里的中文作家基本没我会写中文。   

最大的影响就是在暑期实习的时候,被困在新泽西著名的白区,穷极无聊,重新想起长篇小说这件事,写出《万物生长》的雏形。   

人物周刊:《万物生长》、《18岁给我一个姑娘》,像是半自传的小说。   

冯唐:是半自传,因为写《万物生长》的时候正在狂看病态的劳伦斯和变态的亨利·米勒。   

人物周刊: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圈子吧。   

冯唐:朋友不多,干什么的都有,常见特点是比较诚恳,有点闷骚。常做的活动包括吃饭,喝酒,说怪话。   

人物周刊:听说你少年时代便因缘际会,与京城一批收藏家和玉贩混迹终日,培养出对“古玉”的鉴赏力?   

冯唐:怎么敢说专家?皮毛而已。   

玉老不老?属于哪个朝代?是不是老玉新工?等等问题,很像原来医学院里常探讨的:是正常组织还是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是哪一种恶性的?有了原来医学院的训练,学起玉来,有些借鉴。   

人物周刊:你有什么爱好,可有怪癖?   

冯唐:我喜欢文字,古玉,向管理要真金白银。除了写作,没有怪癖。   

人物周刊: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现在呢?   

冯唐:从小就想做个通达沉着而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直到现在。   

人物周刊:有没有很多姑娘由衷羡慕你的妻子?   

冯唐:没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