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访谈:这个弃医、从商、忘不了写作的冯唐

中国时报


  冯唐何许人?他生于1971年北京。在北京协和医科大学获医学博士,后赴美学商2年,获MBA。现居香港,任职于香港上市的中资码头营运企业。忙碌工作中,他利用飞机上、睡觉前、星期日,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时间,发愤地写。在中国已出版长篇小说《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散文集《猪和蝴蝶》,即将出版长篇小说《北京北京》、《欢喜》。《万物生长》(八方)最近在台出版,读过的人都说精彩至极,本刊特邀作家张耀升专访其人,向台湾读者介绍这位华文世界才华横溢的小说家。

  Q:请谈谈《万物生长》的写作缘起。   

A:《万物生长》成书过程很长。1998年的夏天,当时刚念完8年的医学院,那个夏天很热,我在呼啸的电风扇前,想,写个什么吧,写了就忘了,到美国就是一个新开始。1999年夏天,我在新泽西一个古老的医疗仪器公司实习,替他们理顺全球投标流程。下班的时候,躲在饭店写《万物生长》。结尾收在亚特兰大,用的是2000年冬天的3 周假期。

  Q:为什么弃医从商?   

A:学医是因为能了解人,从内到外,从细胞到大体结构,用最笨的方法,希望得到最真切的体会。另外,实在不济,还有弃医从文可选。鲁迅、郭沫若都是弃医从文,海明威也开过救护车。   

我羡慕那些生下来就清楚自己该干什么的人。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不过,我很早就知道这辈子只能干好两件事情。第一是文字,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样的文字是绝妙好词,知道如何把文字摆放停当。第二是逻辑,我知道如何把问题思考清楚。   

我从小就很拧。认定文字是用来言志的,用来不朽的,不是用来糊口的,所以,利用能把问题思考清楚的能力,从商,糊口同时体会生命,增加见识。要学就去最好的地方学,美国商业最发达,所以去了美国。

  Q:《万物生长》是先在网络发表、再到实体成书出版?   

A:这是一个误解。《万物生长》大陆初版是在2001年1月,再版是 2005年1月。没有在网络上如何推广,只是我一个朋友帮我做了一个个人网页,做得漂亮,常有人去,渐渐有了些流传。   

《万物生长》出书前(按:指在中国大陆),二十几家出版社编辑看过叫好,呈送上级继续审批,我于是知道了出版社的组织结构和审批流程:编辑,编辑部主任,主编,社长,每个环节都可以毙掉一本书。二十几家走过,一半以上的编辑写信,说,「真遗憾,下本书,收敛些,我们一定合作。」一年后,书终于出来了,删改得尼姑不像尼姑,和尚不像和尚,封面做得好象教导群众如何施肥养花的科普读物。   

现在回想写《万物生长》的时候,好象曾国藩初带兵,「不要钱,不怕死」,心中了无羁绊,我行我素,无法无天。跟生孩子一样,肚子里有要表达的东西,猫三狗四人十月,一直挺着,到时候自然有东西出来。写出来的东西,彷佛生出来的孩子,成什么样的气候,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Q:《万物生长》揭露了许多成长的波折,对你来说,创伤的本质是什么?   

A:成长(时间)是长期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在《万物生长》里,我尽力想描述一个成长过程,阐述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关系。   

我在满足读者的阅读期待和还原生活之间,徘徊许久,最后选择了后者。真实的生活中,多数的故事并不完整,多数没发育成熟的人物有各种各样混蛋的地方。即使造出时间机器,重来一遍遗憾的年少时光,不完整的故事还是不完整,混蛋的地方还要混蛋。所有的遗憾,一点不能改变。   

对于描述长期困扰于心的东西,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种认为,描述过后,脓水流尽,得解脱,得大自在。另一种认为,描述之后,诊断清楚,这种困扰,水流云在,成了一辈子的心症。我无法评说那种观点更加正确。   

如果你读完这本文字,回望或是展望自己的青春,感觉烦燥异常,感觉山非山、水非水,说明我还不是彻底的失败,这本文字所做的努力,还有些存在的价值。

  Q:谈谈你喜欢的作家或作品。   

A:就小说而言,无论质量还是数量,中文小说和西文小说整体上都不在同一个重量级。美国现代图书馆评选20世纪英文小说一百强,争得不亦乐乎,反反复覆定不下来。之后,《亚洲周刊》跟风效颦,推出20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很快尘埃落定,各路英雄坐次排定,鲁迅《吶喊》第一,二月河《雍正皇帝》第一百。读到这则消息,我第一感觉很乐,好象听到清华大学选出清华校园美女一百强。第二感觉凄凉,「世无英雄,方使竖子成名」。第三感觉振奋,好象项羽看见嬴政坐着奔驰600逛街,「彼可取而代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意见还是和鲁迅当初一样:如果喜欢小说,多读外文小说,少念中文。   

我喜欢的外国作家:亨利米勒、乔哀思、D.H.劳伦斯、波赫士、毛姆、沙林杰、菲利普·罗斯、冯内果…。我喜欢的中文作品:战国策、水浒传、红楼梦、围城、洗澡、台北人、动物凶猛、鹿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