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文字不可以哗众取宠?

香港文汇报


Tue May 24 2005 12:59:02 - 香港文汇报

念建筑出身的阮庆岳,写过一本《烟花不堪剪》的「小书」(与《读者文摘》的SIZE相若),于《跳远选手永不退休》提到:七十年代颇具影响力的文评家刘绍铭,曾在文章里称七等生的文字是「患小儿麻痹症的,不能孤立的站起来」。他对七等生的困惑与「反感」,是来自于他后来所承认对王文兴小说《家变》价值的同样误判,他说:「现今想来,我当初排斥《家变》的理由,无非是我的文学趣味太保守、太传统和太理性。」

 最近,三民书局重印刘绍铭的《灵台书简》,评论七等生「小儿麻痹」文体的大作便编在「第二辑」的「牛车水书简」。

「本日大卖拍」之妙

 事实上,一个作家如果不在文字上下功夫,写作便变得没趣,阅读也不会过瘾。我重读刘绍铭教授这本《灵台书简》,依然为他笔底的幽默倾倒:最近看杂志,知道美国一家内航公司,设计了一张非常别致的广告画:一位活泼、美丽、青春、笑脸迎人的空中小姐说:Fly me。照译过来是「飞我」,有没有双关含义,自己不是美国人,不得而知,但人就是人,不是飞机,怎可以飞的?难怪女权人士生这么大的气了。

 十多年前,英国海外航空公司有一幅「亚洲版」的图画广告,里面是一位穿著长袍的中国老先生,眼镜提到额前,闭目凝神,舒舒服服的坐著,后面站著一位漂亮的英国空中小姐,处处表现出服务态度殷勤的样子。宣传字句也简单,英文是To London,中文是「去伦敦」。倒过来念,就会念成「敦伦去」了。这与「本日大卖拍」有异曲同工之妙。

别把文字毁容

 把玩文字戏谑新词,刘绍铭教授诚此中高手,他尝言:语文的堕落,原因千丝万缕,真是一言难尽。不动脑筋,哪能「创意」?二三流的广告「点子」,说穿了就是「文字毁容」,如把「兴趣」写成「性趣」、把「才华盖世」的「才」加上「贝」字部首,成了「财」华盖世。

 诗人余光中把当前散文分为「学者散文」、「花花公子散文」、「浣衣妇散文」、「现代散文」。余诗人认为中国散文的前途是「现代散文」——即兼容各文体语气和土洋结合之文法句式的「诗质散文」。此种散文,有高度适应力的「弹性」:以现代人口语为节奏基础,对各种文体、各种语气能够兼容并包,融洽无间;有相当的「密度」:在一定篇幅内维持满足读者对美感要求的分量;有决定全篇趣味与境界高低之字、词的「质料」,显示一个作家对文字的细腻的触觉和敏感。

 刘绍铭教授的散文,在在表现出其对文字的细腻的触觉和敏感,《烟雨平生》(天地图书)是最佳的示范。

一颗碍眼的石头

 语言的「准确」,甚且影响一部作品的成败。白先勇的长篇小说《孽子》,龙应台便指出:「第一颗碍眼的石头是这本小说的语言。《孽子》有两种文体,一是精心雕刻,极具现代美的散文,一是毫无掩饰的童言与下流对白。两者兼用并无不可,但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都出自叙述者阿青一人之口,就造成格格不入的冲突。……另一个语言上的瑕疵是,白先勇不能让不同的角色说不一样的话。龙子和阿青的教育背景相当悬殊,两人的口气却如出一辙。」(见《龙应台评小说》、尔雅出版社)

 另一个突出的例子便是莫言的《檀香刑》。李建华在《是大象还是甲虫?》指出,《檀香刑》的语言和文体,受一种在小说中被称为「猫腔」的地方小戏的影响,有很明显的唱词化倾向,作者很喜欢用四字一句的成语和句式……它缺少变化的灵动姿致,显得呆板、单一和做作;徒具形式上的「夸张」而「华丽」的雕饰,而缺乏意味的丰饶与耐人咀含的劲度。

 郜元宝的「《檀香刑》的一地猫声令我感到恐惧」进一步分析莫言在语言运用上的粗疏与缺失,他一针见血地指陈莫言在刻意倚赖一种非西方(非欧化)、非「五四」(非启蒙)的语言,因此很难再像前期创作那样自由地释放芜杂而狂放的体验,相反只能将这种体验、想像与记忆用一种来自民间传统的现成的语言,简化为一连串单调乏味的传奇故事。

 莫言在后记说他制造了一种「声言」。然而,郜元宝倒老实不客气地认为,一个文学家,如果撇开文字的奥妙,反而大谈声音如何神奇,语言(说话)如何重要,恐怕他多半已经在文字书写中败下阵来,总疑心他所说的神奇的声音或重要的语言(说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以他的文字书写经验为基础的。

文字野趣真功夫

 语言并非不可「哗众取宠」。我最近读冯唐的《万物生长》(八方出版)便被他深具创意的文字所吸引;今年才三十四岁的冯唐是个医学博士,其「玩弄」文字的本领使我折服,他如此形容其女友:

 「我的女朋友是我见过的最健康的人。她饭前便后洗手,饭后便后刷牙。她每天早起,小便后喝一杯白开水。她天天从东单三条开始,绕金鱼胡同跑一圈。她为了增加修养阅读名著。看著她以一天十页的速度研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常常感觉阴风阵阵,不寒而栗,甚至担心,她念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地间会有异象出现,彷佛数千年前干将莫邪雌雄双剑被一个名叫徐夫人的男人炼成之时。」

 再看另一段充满野趣哲理的表白:现在已经不是千年前那个时代,文章写得好,就可以骚扰皇上,赢得生前身后名:一阕《青玉案》就能当银票使,付异性按摩的帐单。现在要靠文章吃饭饭,日子过得会比风尘女子更凄惨;性欲旺盛,不会让你名垂野史,只会使你叫鸡的预算吓人;你写一篇《我的秘密生活》冲帐,姐妹们会像那个笑齐白石用画的白菜换真白菜的农民兄弟一样,说:「你想那假的换我真格的,你以为我傻呀,你脑子里有屎呀?」

 这冯唐名不见经传,如今凭这本《万物生长》使我有「发现」新锐作者的惊喜,台湾读书界誉他集「王朔的狡黠、王小波的机锋、阿城的文字」于一身,并谓乃「新世纪最让人期待的华文作家」,看来,冯唐若弃医从文,在天地间率性地「呐喊」,必定成就非凡。此君可以从简单的日常生活例子,不经意的畅谈出大道理来,譬如他说:有些东西是不能储藏的,彷佛从四岁到三十九岁一次射精也没有,四十岁上失了身,也只能射出三到五毫升,而不是像高压水龙头似的一下子喷出五公升,把他的少妻从床上顶到胡同口。

 细细品味冯唐的《万物生长》,我不禁仰天长啸:谁说文字不可以哗众取宠?

Tue May 24 2005 12:59:02 - 香港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