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承认吧,大家都还嫩

南方周末


中国网 | 时间:2005 年9 月16 日 | 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按年代分作家,还不如按作品的数量分。比如“一本书作家”、“两本书作家”和“多本书作家”

编者按:

看起来,中国大陆的当代文学10年就能断一代。“70后”、“80后”概念似成定局;“90后”、“00后”概念也正含苞待放。

真伟大,文学率先实现“数字化生存”了?

未来一片清晰——届时自然会有人替“后”们总结出与前人截然不同的特点。

那过去的作家怎么办?这点儿问题难不住能人们。可以追认:追认某某某为“60后”、“50后”。沿着文学史的河流上溯,屈原该属于哪种“后”呢?“十年断代”,正常吗?不正常吗?面对如此伟大的历史性事件,编辑哪能无动于衷?于是约请几位局中人来谈文学中的“10年断代论”。原则是,在大的话题确定之后,请他们自说自话,本报不求其观点一致。当然,他们的话也不代表本报观点。

浮躁的媒体和评论中,最没想象力的就是文学媒体和文学评论。雌性写字的,眼睛和鼻子基本分得开,就是“美女作家”;胸比B罩杯大些,就敢称“胸口写作”。雄性写字的,裤带不紧风纪扣不系,就是“下半身写作”;有房有车有口踏实饭吃,就是“富人写作”。“进化”到近两三年,这些名词都懒得想了,1960年代生人,就是“60后”;1970年代生人,就是“70后”;1980年代生人,就是“80后”。可想而知,接下来将是“90后”,“00后”……

文学其实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至少我以为如此。

真正的文学,应站在角落里默默地记录着人类的经验,并在此过程中抚摸时间和空间。真正的文学,并非可以数字化的人类经验,而是用来对抗时间的“千古事”。而作家这个职业,大概更应该像巫师,他蜗居“暗房”之中,身处科学、宗教、哲学的强光之外,身心像底片一样摊在时间和空间里,等待对人类经验的感光。

一个作家一定有一个最令他困扰最令他兴奋的东西,他第一二次写作,所挖掘的一定是这个点。这个点,在王朔是世俗智慧,在余华是变态男童,在劳伦斯是恋母情结。以上三位作家的兴奋点,与年龄关系大吗?

王朔飞不过《动物凶猛》,余华飞不过《在细雨中呼喊》。在往高层次走的过程中,王朔用《我是你爸爸》窥见了一下所谓不朽的“窄门”,然后就办影视公司去了;余华在10年努力无法通关之后,转过身,以《兄弟》头也不回地向速朽的“宽门”狂奔。

有写字的,20岁之前就写完了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之后喝花酒、睡“女文青”,生命曝光一次之后,即如用过的底片,漫长的后半生只好混吃等死。也有写字的,度过了漫长的吃喝嫖赌抽的青春期,40岁之后,发稀肚鼓,妻肥子壮,忽然感到人生虚无,岁月流逝,心中的感动如果不挤出来变成文字,留在身体里一定会很快从正常组织变成肿瘤,再由肿瘤变成癌。

20岁能伟大,40岁也能伟大,甚至可能更伟大。所以我说,文学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10年断一代”这么分作家,还不如按其伟大作品的数量分。比如分为3类:“一本书作家”、“两本书作家”和“多本书作家”(也就是大师)。

如果硬扯文学和年纪的关系,文学是“老流氓”的事业。不可否认天才少年的存在,偶尔嗑药间或高潮,被上帝摸了一把,写出半打好诗半本好小说。但是更普遍的情况是,尽管作家的气质一直在,理解时间,培养见识,还是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文章憎命达,等待劫数,等待倒霉,婚外恋,宫外孕,老婆被泡,孩子被拐,自杀未遂等等,安排这些国破家亡生离死别,需要上帝腾出功夫,也需要一个作家耐心等待。文字有传承,汉语有文脉,先秦散文汉赋唐诗正史野史,最基本的阅读,最基本的感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提“80后”,即使是“70后”,还嫩,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句空。”文学总体属阴,大道窄门,需要沉着冷静,甚至一点点没落。文章再红,写字的人上街不需要戴黑墨镜;书再好卖,写字的人进不了《财富》杂志的富人榜。整天心急火燎的“某0后”,怕是入错行了,趁年轻改了吧。

冯唐,1971年出生。协和医科大学医学博士,美国Emory大学MBA。已出版长篇小说《万物生长》,长篇小说《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散文集《猪和蝴蝶》。现定居香港,从事管理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