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的两本书:摆荡在欲望和嘲讽之间

光明日报


张颐武

冯唐只出版过两本书,《万物生长》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它们似乎都是横空出世的奇书,也是不可思议的怪书。它不是文学圈里的惯熟的故事,也不是青春文学中少男少女的反叛和哀愁。它有一股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力量,有一股漫不经心和冷嘲热讽的混合的诡异的气息。其中的故事是趣闻轶事的汇合,又是俏皮幽默的奇思妙想的总结,多少有一点《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格调。旧的刻板的价值观在此已经轰然倒塌,欲望的冲动、生理的快感夹杂的是一丝不苟的医学学生的冷静和间离的态度。这种写作似乎是我们在我们的文学中初次见到的。

  《万物生长》已经出版了好几年,不是最畅销的书,却是饶有兴味的耐读的书,一直处于一种持续慢热的状态中。而最近的《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也引起了读书界的兴趣。《万物生长》讲的是主人公的大学生涯,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则将故事放到了高中,情节似乎有相当的联系,都是写一个男主人公的成长的过程里的诸多传奇的经验。风格也是一以贯之,都是用旧小说的风格,绘声绘影地表现青春期的 焦躁和青春萌动时刻的体验,其间的诙谐和潇洒的笔触,是两本书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冯唐的写法相当的诡异,他用诸多小故事串起全书,小故事都有点象一个个"段子",看起来离奇,却都是人生的常态,都是过去隐在生活深处我们不敢触碰的东西。所以冯唐好像没有禁忌,却也不挑战道德的尺度,而是用幽默感和机敏的语言将故事讲得兴起而已。

  其中对于"性"的态度和对于生活的态度,有一股脱离了我们所习惯的"新文学"的感时忧国的调子的颓废气息。这股颓废气,一面是近年来中国的全球化带来的消费主义的浪潮的结果,这股浪潮将原来的宏大的叙事消解了,也消解了那宏大叙事下的紧张和压抑。"性"不再是一种被压抑的,可望不可及的抽象的焦虑,而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一种即时消费的"性",变成了冯唐表现的日常生活里的自自在在的部分,没有什么可以惊奇的。不像十多年前,贾平凹的《废都》乃是从一个计划经济的压抑的社会中突然获得一种偷偷摸摸的自由的时候的焦虑不安,对于冯唐来说,"性"就是日常生活,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反抗的涵义,也没有什么挣扎而获得自由的欣悦,好奇心和玩笑都来自一种洒脱的趣味,又随着这些似乎荒诞不经的生活,生命糊里糊涂地流过去了 。另一面,冯唐的小说深受一种五四之前的"旧白话"小说的影响,有旧白话的独特的韵味,文字没有什么欧化的痕迹,优雅的叙述和直白的口语混合成一种少见的风格。旧白话小说天然有一股看透人生的通达和对于日常生活的兴致。所谓"鸳鸯蝴蝶派"并不是仅仅讲惊天动地的爱情,反而是对于现代日常生活的平常心的体验。张爱玲说五四新文学"飞扬",她自己就难免"低迴",这种低迴自有一种看透人生的感觉。调子不高,但对于人生的 观察却也通透,没有什么强烈的执着,反而自然地透露了人生实实在在的面貌。冯唐正是从这里面打出来的视角,看人生就难免如同镜花水月,不过是生命的痕迹,称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冯唐的文字里的通达和幽默我们虽然不太熟悉,却也自有自己的脉络。《万物生长》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妙处,就在一个个故事里穿透人性的荒唐,洞悉生命本身的复杂,透露了欲望拨弄下的自我的不安和兴奋。冯唐在沉迷中有超脱,在快感的宣泄里还有一丝嘲讽,这让他写出的"性",显得和其它作家大不相同。一面大有游戏人生的欣"快",另一面也有感慨生命流逝的痛"快"。冯唐给我们的"快感"就是在这两种感觉的边缘地带的表达。所以,冯唐其实是告别了"新文学"的规范和价值的第一代的作家。

  这一代也就是中国大陆在物质匮乏时代出生和度过青春期的最后一代人,他们在匮乏中长大,却意外地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丰裕和最繁华的时代。他们还有那单调刻板却充满天真的童年,却又进入了一个以消费为中心的价值错位的新的时代,他们有过去的记忆,却已经非常模糊;有对于今天的沉迷,又没有办法完全拥抱今天;容易满足,却并不甘心满足。冯唐不是大陆最流行的青春偶像作家,如郭敬明或春树,那已经是没有匮乏时代记忆的一代了,他们就是沉迷在这个新时代里的。而冯唐在中国历史的临界点上记下了他的兴奋和困惑。

  所以,冯唐游走在欲望和对于欲望的嘲讽之间,没有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