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针砭]“70后”的生存焦虑与文学自觉

新京报


www.thebeijingnews.com ·2005年10月14日10:15· 来源:

 □春之

  自从“80后”在文坛上崛起之后,几乎占据了文学市场的半壁江山。当“70后”的人醒来的时候,发现大势几乎已去,只好做出来一个“70后”的概念,奋起反抗,在这个旗帜下,风起云涌,新近有几位人物杀将出来,有写《18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冯唐、写《逍遥游》的李师江、写《流言流年》的秋微和写《我总是心太软》的杀伐,我取这四者读之。

  冯唐不普通,是立志要继承汉语千年道统的人。

  要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看要跳过这百年的文学史来理解冯唐的想法。据说他是在童年的时候,被《史记》中的“好汉语”闪电般地一举击中,获得了对语言魔力的高潮体验,导致他觉得任何事情都比不过文字给他的感受,所以他从小立志在笔头上用功,要写流芳千古的汉语出来。他是我看到的作家中,最注重自己文字价值的人。他一定认为,自己的文字里边存在着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威严且婉转。他从自己的回忆着手写作,试图把每一个可回忆起的细节进行锻造,好让那些在时间里湮没的东西进入不朽。冯唐在他个人的历史里挖掘个没完没了,像一个具有理想主义,但又很好满足的孩子,似乎自己经历的那点东西对于他自己的才华已经足够了。他的文字是值得读者凝视的,但小说的故事架构有点不尽如人意,他的第一部小说《万物生长》似乎过于精巧,而《18岁给我一个姑娘》又几乎放弃了情节线条的架构,期待着冯唐在这个方面有所突破。

  李师江是在自己经历里沉沦的。他对每一个细节都不做任何多余的文学性修饰,也就是说不像冯唐一样,对自己的经历做一点稍微具有“公度性”的描写。

  那何谓“公度性”?就是作者在文字中企图让读者有同感的写法,可以是那种夹杂着反思或者内省的文字,这种文字里的内容,可以变成读者进一步感受的经验。

  李师江写了他看到的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比如泡MM、换工作、过着混乱生活这类正在流行的东西。虽然在内容上,李师江成为了李师江,非常独特、不可评论,他就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他不试图让自己的经历成为一种经验,甚至成为一种文学经验。看得出来,他在模仿亨利·米勒或者是凯鲁亚克,零散化的写作,杂七杂八的生活和粗语,但亨利·米勒自有一种天赋和气质,而凯鲁亚克则有一种过人的才华,又恰好跟金斯堡和斯奈德这帮文化先锋凑到了一起,也是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大脑”的。走零散化写作的路子,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口述实录”。在《逍遥游》里,已经有了这种迹象。

  零散化写作的前提,要求个人经验必定是这个时代最独特、最具有前卫性的经验,亦即个人经验本身就超越了个人经验而与一个时代风云际会,才能成其为像样的作品,比如卡萨诺瓦的回忆录,比如亨利·米勒。李师江的个人经验是远远称不上时代性的,对细节的捕捉能力并不能覆盖经验的苍白。

  但凡70年代的作家试图进行自觉的文学创作的时候,总是要背负很多的东西,比如冯唐背负“千古文字”,李师江则是自己“噩梦”一样的经历,写《流言流年》的秋微则是张爱玲,从她文字中可以看出来,她受张的影响应该很大。在《流言流年》中有这样一段话:“他们又很深地对视了十三秒,在那十三秒里,他们仿佛彼此看穿,只这么一眼,只在那一刻,让他们意外地拥有足够的了解,了解到足够他们在一处继续厮混个一年半载,不用再有任何多余的迂回或解说。”写得非常好,但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也有类似的一句话:“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

  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张爱玲接下来是”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而秋微却就此打住了,文气还似乎不足。秋微还是比较会讲故事的,带着她独到的”张爱玲腔“,以及那种对世情的苍凉感。

  《我总是心太软》的杀伐,试图写一个自身经历之外的故事,一个好的故事,但故事本身却是熟烂的。

  他是一个想写成人神话的人,文字要满足男人对自己的想象,写的是男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名气、货币、性、女人,而且不止于女人,是女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魅力,在这点上,杀伐在文学上显得很不成熟。他非常适合进行商业写作,讲一个故事讲得又快好看,小说里是需要有这种有娱乐功能的作品的。如果按照一个流行小说来看,杀伐的小说中涉及的商战戏、情感戏显得幼稚而且可笑。看来杀伐需要多一点积累,多一点社会细节的体察。这样也许才会写出点大家满意的东西。

  为什么说一部作品是属于“70后”的?是因为中间有他们的经历。“70后”是有一种个人意义上的经历的。这点不同于上一代人,那一代人带着一种集体性;也不同于“80后”,他们似乎缺乏有刻度的经历。

  他们如何面对他们的经历,决定了他们文字的分野。

  他们的个人经验可以看做一个针对“70后”进行文学批评的向度。如果不依靠个人经验,就必须要有精神的超越性,以独有的精神气质汇入“承前启后”的精神传承,默默传递着“不发言”的思想。在“70后”的写作里,遗憾的是,目前还很少见到这样的作品。“70后”过于依赖个人经验,他们的写作必然遭遇瓶颈。冯唐、李师江是个人经验的代表,秋薇是用自己的个人经验去讲故事,而杀伐则是完全想讲超出个人经验的故事。

  同样遗憾的是,杀伐没有讲出一个好的故事,秋薇的故事也不算太精彩,只能靠笔力来填补。这是热闹之中的一重悲凉:“70后”作家居然都不太会讲故事。其实从今何在、李寻欢这些人的动向也可以看出,他们对魔幻叙述的转型,也是因为他们不会讲故事。从他们的文学作品中,看得出有人是很眷恋70年代的经历的,如冯唐;有一些人是逃避的,像是逃避自己的命运,如李师江;有一些人是遗忘的,要创造独立的文学生态出来。

  存在一个“70后”的文学吗?他们除了都生于70年代外,存在着构造自身文学经验的共同印记吗?“70后”如何处理自己的经验?拯救,还是逍遥?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就如同我感同身受地说,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人普遍地有一种焦虑感,他们在时间中穿梭,如同穿过漫长的荆棘林,那种刺伤不重却很疼、持续时间长,虽可愈合,但是精神的恐惧却难以忘记。这种焦虑几乎是积重难返,在看“70后”的文学作品的我,一直寻找等待着那种带着自我解放的文字,这里“解放”的意思并不是某种革命,而是指从自己含混复杂的苦难里获得自由。这种文字里会带着那种罕见的自我意识与想像力,会展现出另外一种文学形态。

  其实,冯唐的文字间稍微有点刻意修炼的痕迹,但就是这点刻意,让我感觉到了冯唐的高贵、努力,等到他连这点刻意也化为无形,也就成大器了。李敬泽说,“80后”小作家的崛起不是文学现象,而是文化现象,潜台词是不是说“70后”的就可以上升到文学性了?其实“70后”也是参差不齐,让我们继续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