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 文章千古事,柒零尚不知

北京青年周刊


北京青年周刊(2007/12/06 23:59)

北京协和医科大学的博士,曾经在美国读过MBA,然后在最著名的咨询公司麦肯锡供过职,现在成为一家大型国企的高管人员……冯唐被称为“文坛外的高手”,也是“70后写作第一人”,当大多数人觉得如今70后作家已经‘江河日下’的时候,冯唐觉得70后写作才刚刚开始。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作家,总有人拿冯唐比作王小波或石康,王小波过于政治,石康是励志的,冯唐只是按照自己观察世界的方式恶狠狠地写下去,所有的比较都是读者和评论家的一厢情愿。近日冯唐的成长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北京,北京》出版,这是一部行文更加嚣张,结构更加收敛,内容更加强调细节的作品,而现实中那个蹋实工作,年薪百万的金领冯唐与写作中的冯唐又是分裂的,对此,他的解释是:“人除了人性,还有没发育完全的神性和没完全退化的兽性,穿了鞋子是人,脱了裤子看到小神和小兽。”

  北京是初恋,火星,根据地

  北京给你的是一段怎样的记忆?于你有怎样的创作意义?

  北京对于我有特殊意义,它是初恋,火星,根据地,精神故乡。对于《北京,北京》,总体思路上,按照自己看待世界的方法,恶狠狠看下去。按照自己理解的表达方式,恶狠狠写下去。讲述痴男旷女,生离死别,“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总体风格上:第一,行文更加嚣张;第二,结构更加收敛;第三,更加强调细节、细节、细节。

  《北京,北京》是我万物生长三部曲的第三部。从时间上来说,《18岁给我一个姑娘》的背景是1985年到1990年的北京,书中的人物在高中,第一次接触暴力和情色。《万物生长》的背景是1990年到1995年的北京,书中的人物在大学本科,未来遥不可及。《北京,北京》的背景是1995年到2000年的北京,书中的人物在医学院,去美国留学前,一转眼人就老了。

  很多人通过文字看到的你是嚣张的,自恋的,真实的你又如何?

  人除了人性,还有没发育完全的神性和没完全退化的兽性吧。穿了鞋子是人,脱了裤子看到小神和小兽。

  现在私人化写作越来越遭到非议,你怎么看?你觉得自传性的写作有没有自恋之嫌?

  时俗和我没有关系, 我写作的任何方面都和时俗没有关系。写作的人,自己的心智是惟一有用的底片,我通过体察自己来了解人的内心。如果从理解来说,每部小说都必然是作者自己的声音,否则就是抄袭了。如果从题材讲,故事基于自己经历的,这个《北京,北京》是最后一部。

  这是一个文字泛滥的年代,上网的人都可以写blog,人们的文字宣泄欲得到了大大的满足。你怎样看待当代的写作?

  如果为了宣泄,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仿佛想唱就唱。如果想图名利,写作显然不是好方式。我的建议是,如果能抑制写作冲动,就别写了。十七岁写完我第一个长篇,我就试着彻底忘记这事儿,二十七岁的时候发现,没有得逞。

  当代文学创作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有清楚的脑子,有柔软的心,有大些的胆子,有硬些的骨头。

  小说是“老流氓”的事业

  你被称为“70年代文字第一人”,你觉得70后的写作有什么集体特征,你又有哪些特性?

  小说不同于其他文学形式,小说是“老流氓”的事业。70后的写作还刚刚开始。从经历上看,70后独一无二,跨在东西方之间,跨在古今之间,用张颐武的话说:“这一代,是在内地物质匮乏时代出生和度过青春期的最后一代。他们在匮乏中长大,却意外地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丰裕最繁华的时代。他们还有那单调刻板却充满天真的童年,却又进入了一个以消费为中心、价值错位的新时代。他们有过去的记忆,却已经非常模糊;有对于今日的沉迷,又没办法完全拥抱今天;容易满足,却并不甘心满足。”从智识上看,70后受过纯正的科学训练,以顶尖的脑子在《科学》和《自然》发表论文,独立思考已经成为习惯。如果遥想最完善的人类社会制度,按需分配当然好,如果人民都想自己占有Tahiti的Bora Bora岛,如何分配啊?如果男人都想睡安吉丽娜·朱莉,如何分配啊?从时间上看,70后还有大把的光阴。这个岁数,亨利米勒的文学实践还停留在嘴上,还没有开始。

  有很多人总是拿你和石康或者王小波比较,你怎么看?

  没看过石康的《奋斗》,看过石康的《晃晃悠悠》,那时候的他,是个有志青年。听说过有人拿我和司马迁、老舍、钱钟书、王朔、王小波比。比较是读者和评论家的事儿,和我没有关系。我自己的底线是,如果下一本书只是重复别人和自己,我不会写一个字。至今为止,在我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我还没看到重复的。

  在你的随笔里看到你的一帮作家朋友,你怎么看待这个圈子?

  在这个越来越国际化标准化非人化的世界里,在这个越来越平的地球上,正因为有了这些作为异数的作家们和其他非主流,生活才保持了一些球的曲线,变化,和丰满。

  造化胜过人工

  你如何做到身在职场,兼顾文学创作?

  少睡觉,不看电视,晚生晚育。

  医学博士+MBA+写作高手,这样的身份会有分裂感么?

  对于我,这些是个巨大“阴谋”的有机组成部分:我经历,我理解,我表达。北大的生物系和协和的临床医学,得到的是独立思考和自由精神,得到的是对人类本原的理性认识,学商是为了养家糊口和经济独立,不需要用文字挣钱,用一种世俗的方式摆脱世俗,不拿仙鹤炖鸡,不拿青春偶像站街,同时也为写作提供源头活水。

  现在你已经年薪百万了,写作对你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和薪水没有关系。真正的文学用来存储不能数字化的人类经验,是用来对抗时间的千古事,总体属阴,大道窄门,需要沉着冷静。薪水是我这个事业和野心的一点点底气。写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不朽,泪落,保存记忆,揭示人性,抚慰心灵,缓解伤痛。不做妇科肿瘤医生之后,有了一间自己的房子之后,初恋二婚之后,就这么一点人生理想了。

  如果自己的青春期的回忆挖掘尽了,会不会改变写作类型和写作风格?

  关于写作风格的可能会改变,仿佛葡萄成酒,我相信造化胜过人工。

  70后气数远没穷尽

  ○冯唐

  70后基本没有被耽误过。70后没有幼功、师承和苦难。我们的手心没有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没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汉奸或是逼进上海孤岛或是川西僻壤。我们没有理想、凶狠和苦难:我们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从学校到家门口,在大街上吃一串羊肉串和糖葫芦。从街面上,没学到其他什么,我们没修理过地球,没修理过自行车,没见过真正的女流氓。不大的打群架的冲动,也被一次次公安干警的严打吓没了。我们成群成队地进入北大清华而不是在街头锻炼成流氓,我们依靠学习改变命运,我们学英文学电脑学管理,我们考TOEFL考GRE考GMAT考CPA考CFA,我们去美国去欧洲去新西兰去新加坡去香港,我们会两种以上的领带打法,我们穿西装一定不穿白袜子,我们左擎叉右擎刀明白复式记账投资回报和市场营销,我们惦记美国绿卡移民加拿大,我们买大切诺基买水景大房一定要过上社会主义美好生活,我们做完了一天的功课,于是尽情淫荡,我们在横流的物欲中荡起双桨。

  70后作家,作为整体,在文学上还没有声音。先是卫慧等人在网上和书的封面上贴失真美人照片,打出“身体写作”的旗号,羞涩地说“我湿了”,然后是九丹义正词严地说我就是“妓女文学”,“我占领机场卖给六七十年代白领精英”,然后是木子美另扛“液体写作”的旗号,坦然地说“我就是露阴癖”,“再废话我露出你来”,最近的进展是有女作家直接在网上贴裸体照片。羞耻啊,写枕头的,没出个李渔,写拳头的,没出个古龙。我们这一代最好使的头脑在华尔街构建金融计量学模型,在硅谷改进Oracle数据库结构,在深圳毒施美人计搞定电信老总销售程控数字交换机。

  但是70后还有机会,气数还远远没有穷尽。

  从经历上看,70后独一无二,跨在东西方之间,跨在古今之间,用张颐武的话说:“这一代,是在内地物质匮乏时代出生和度过青春期的最后一代。他们在匮乏中长大,却意外地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丰裕最繁华的时代。他们还有那单调刻板却充满天真的童年,却又进入了一个以消费为中心、价值错位的新时代。他们有过去的记忆,却已经非常模糊;有对于今日的沉迷,又没办法完全拥抱今天;容易满足,却并不甘心满足。”从智识上看,70后受过纯正的科学训练,顶尖的脑子在《科学》和《自然》发表论文,独立思考已经成了习惯,从时间上看,70后还有大把的光阴。

  出名不怕晚。北大植物学老教授的话还在耳边,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句空。我最近看到的趋势是,60后个别人开始掉转身,亲市场求销量,顺应时代一起浮躁,70后在有了自己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之后,个别人突发奇想,认为真正的伟大来自虚无的不朽,开始逆潮流而动,抛开现世的名利,一点一点,试着触摸那扇千古文章的窄门。

  时俗和我没有关系, 我写作的任何方面都和时俗没有关系。写作的人,自己的心智是惟一有用的底片,我通过体察自己来了解人的内心。